李三仁把我爷给叫醒了。

不知他是在骂谁。

依然恼恼地:"贼把最不该他偷的东西拿走了。"

李三仁就嘶哑着嗓恼恼地:"日他娘，无法无天了，这贼无法无天啥都敢偷哩。"

"日他祖！"

天透着明，从窗和门过来的光，把屋里照得清白着。叔还没有从外边走回来。爷把目光从他的床上扫过去，脸上挂了雾样的暗，待看到李三仁已经变得又瘦又小的和无奈的脸时，我爷问他说:"一共

李三仁他就望着爷的脸，犹豫一会:"哥，我实话给你说了吧，丁庄村村委会的公章一直都在我上。这十年庄里没有支书和村长，那公章一直都在我上，还有我上的一些钱，可那章和钱昨儿睡时还压在我的枕下，今儿一醒那公章和钱都没了。"

是李三仁把他叫醒了。

恼恼地说:"昨儿夜里那贼一样东西也没送来，今儿又偷我的东西了。"

爷便急忙折坐走来:"三仁呀，了啥事儿？"

他说:"那钱丢了无所谓，可那公章不能丢。"

"日他呀！"

我爷就急了:"到底丢了啥？"他下床穿着衣裳说:"三仁呀，你当村长时，是一个说话事利索的人，咋到现在话都说不囫囵了。"

我爷问:"又丢了啥？"

他说:"说啥也得把那公章找回来，这十年我就没让公章离开过我，可今早一醒它却不见了。"

不到六十就像了七十岁。

他已经病得不轻了，走路脚上像系了两块大石。媳妇说:"李三仁，人家有病都去了学校享福去，你还在家让我天天侍候你。"他就来学校和病病人一块过着了。一块儿过，他却每天不说话，每天一个人在学校慢慢地走，慢慢地看。慢慢地爬到他架在墙角的床上睡，像每天都在等着下世样。可是这一天，日光亮得晃人。丁庄到都开满了，铺天盖地的鲜飘着铺天盖地的香。人们在那海里刨着和挖着，挑着或扛着，个个忙得只是气不说话，都是脸上挂着汗，堆着笑，匆匆忙忙来，又匆忙匆忙去。我爷就立在庄上，看见李三仁有了病还挑着两个竹篮，那竹篮用床单罩盖着，里边的东西压得竹篮直往地上坠。李三仁每朝前走一步，那篮和扁旦都在咯吱咯吱响。他已经病很重了，活不了多久了，可是这时候，他挑着那沉甸甸的担走过来，脸上放着光，待到了我爷面前时，我爷慌忙迎上去问，三仁，你挑的啥？他也和别人一样只笑不说话。在我爷面前把担换个肩，就从我爷边过去了。往他家里走去了。也就这时候，李三仁家五、六岁的孙追着他从地里跑来，怀里抱着一包用衣裳包的啥东西，边跑边在爷――爷――地叫。就在他家孙跑到我爷的面前时，有棵爬到路中央的迎把他孙绊倒了。他孙怀里抱的那包东西哗地一下甩来，有了一串叮铃当啷的响。我爷朝那响声看过去，顿时惊着了。惊喜了。想不到，从那包里甩的东西竟然全是金光灿烂的金条和金块，还有如生样饱满硕大的金豆儿。原来这平原的地上开满，地下却是长满了金。李三仁的孙看着从他手里去的满地金豆儿在那哭，我爷想去把他扶起来，可爷一伸手，爷就睡醒了。

叫了一声就醒了。醒了我爷看见他去拉李三仁家孙的手还伸在被窝外，看见铺天盖地的海汪洋在平原上，汪洋在丁庄和丁庄的庄上、田地里和黄河的古上，七颜八闪着光，结着金砖、金瓦、金条、金块和金珠、金粒儿。我爷没有立刻睁开，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地上开鲜，地下结黄金的景况了。他在床上轻轻翻个，想抓住那个景况时，听见李三仁又轻声叫了一下"哥"。爷就对他挂着笑，想说三仁兄弟呀，刚才我还梦见了你。可话到嘴边时，他看见李三仁的脸上有着一层苍白，像有塌了天的急事给爷说。

再过几个月，也许他就要下世了。

光的日地，在庄里避风朝的街上，就看见那些卖过血总的人，都躺在庄里的斜坡上，朝下，脚朝上，让血倒着。或在自家院里摘下门板架个床，一是凳，一是低凳，让门板倒斜着，人就倒躺着。还有年轻人，没事了靠在墙边"倒栽葱"，下脚上"血"。爹和叔就知他们去外村外庄收血了，却有人来丁庄收了血，两个人就在街上愣了愣。我爹没说话，叔却连骂两句说:

爷好像睡着了，又好像压没睡着，他在朦胧中看见李三仁轻手轻脚走过来，在他的床前呆一会，小心地叫了一声"哥"。

李三仁已经苍老了。

急忙忙地问:"又丢了啥？"

这时候，他不到六十就有病了。病一来就比别人的重。重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也算有个结尾了。结尾是他等了多年还想当村长，可这多年庄里没，乡里也没谁来任命哪个当村长。

那时候，李三仁不到五十岁也开始卖血了。一卖就卖得不可收拾了。有开不见结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