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没得看到过。"回答的声气是极其冷淡的。

屋里现了一个难堪的局面。

油灯摇曳跃动的光影里，严欣绞着十个手指，盯着郑璇。

屋里实在太简陋了。除了那张垫得很薄的床，一只小方桌，几条长板凳，镰刀、锄、背篼等农，唯一与农家有些不同的，是靠墙用砖垫着两只箱，一只是漆成红的木箱，严欣认识，那是当年凭上山下乡通知才能买到的十二元一只的薄板箱；一只是用工业包装箱改钉成的固的小木箱。

她的脸庞瘦削，脸青黄，下陷的睛四周黑黑的一圈，呈现极度的憔悴、疲乏。无论是她微见蓬的发，无论是她尖尖的下，无论是她额上那些抬纹，都掩盖不了她那秀气。即使她穿着山寨妇女的斜襟衣衫，即使她的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，即使她脚上着圆的布鞋，她给严欣的印象仍是羞涩的、恐惧的。

主人决没有半留客的意思，她仍泥塑木雕般呆坐着，大概是到僵持下去实在无趣，才又勉补充了一句：

"那是被人铰断的！"郑璇突然生了气一般打断了严欣的话，提嗓门。

"断在哪里？"严欣又来了兴致，"我帮你接起来…"

"为什么，只为

严欣本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，不料刚开了个，就被她堵住了。该怎么往下说呢？

屋里冷了场，空气似乎僵滞了。从寨的另一，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咬，泥土院坝外，又有几声耗咬一样的嘁嘁喳喳声。风刮得更凶了，在寨路上忽隆隆撞着坝墙。破烂的茅草板屋也像破风琴般嘶叫起来。天急遽地黑下来了。

"为什么？"

严欣把右脚的重心换到左脚上来，没话找话地说："走寨时，我看到好些人家都亮着电灯，你为什么不开电灯呢？"

"噢——"郑璇声调拖得长长地应了一声，再也没说第二句话。

难耐地等了好一阵，郑璇才嗓音哑地说："电灯线断了…"

严欣简直对自己恼怒起来了，事情真是那么简单吗？决不是的！他要是不在上海的路上碰到朱福玲，要是没从朱福玲嘴里听说罗德益已经死了，郑璇一个人拖着女娃儿贫困地生活在沙坪寨上，他会想到来吗？决不会的，他有很多的地方可以去，有一位老作家就劝他到离上海很近的东山去，说那儿有特，条件又好，下去生活就像去疗养…可一站在郑璇面前，这些梗在咙的话，他一句也说不来了。他生怕自己说错了话，伤害了她，那么局面就更窘了。

"是这样的，我写了几篇短小说、散文，发表在报纸、刊上。"严欣极力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，"你看过吗？"

严欣正在打量着屋的陈设，不防郑璇疑惧地问了他一声。他听得，在她的音里，已经丝毫没有当年的上海腔了，一地的山旮旯土话，冷冷的，既无柔情，更无情。严欣添了添，他觉得咙里得要冒烟，说话费劲极了。

"不过，我听人说过的…"

"是啊，就是那么回事。"尴尬的严欣总算抓到了话，"我现在的就是这个工作，到走走，在生活里泡一段时间，写东西。这回，又有了下来生活的机会，我想到当初队的沙坪寨，报了个规划，就来了…"

严欣发现，在自己注视她的当儿，郑璇一也没望他。她垂着睑，蝉翼般抖颤着，双手扶着膝盖，两肩怕冷似的缩得窄窄的。

了，郑璇用熄了的火柴杆拨动了一下灯，火焰往起跃了一跃，屋内更亮了些。

这难是她吗？这难是严欣当年烈地过的郑璇吗？

严欣仍站着，神沮丧。赶了好几里山路，他的脚早就酸痛难忍了，但他没敢自说自话坐下去。郑璇既不倒，又不问他吃没吃晚饭，他都不在乎。他暗暗怀着希望等待着，他相信她会说几句客气话来的。

"你、你来啥？"

许是亮了油灯，许是屋里走了一个陌生人，女娃儿不哭了。严欣看到小女孩坐在床上，脸颊上挂着泪珠，正眨着双瞅自己。

小女孩很漂亮，在她脸上的那灵秀之气中，还能看到些罗德益的痕迹。严欣的目光从叠着一条被的木床移到屋内的各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