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了十，她还没有动，可气恼着说：“啊，钟又响了！…时间过得真快…”

“九差一刻。”

一阵狼冲在河边的沙滩上，在他们的脚下四散分溅。

村里的大钟远远的响起来。他们松了手。得赶快的奔到船码了。两人一句话也不说，挽着胳膊，握着手，调整着脚步上路，——那是象她的为人一样急促而决的步。路上很荒凉，田野里没有一个人，十步之外看不见一东西；在这样可的良夜，他们心定神安，稳稳实实的走着，从来也不蹴到地下的石。因为已经落后，他们就抄着近路。曲折的小在园中忽上忽下，然后又有一大段沿着半山腰前。他们在雾中听见河的汹汹声，船靠埠时的机轴声，便离开了正路，望田间斜刺里奔去，终于到了莱茵河畔的岸上，但离开码还有一程路。两人安定的心绪并没受到。阿达忘了晚间的疲倦。在静寂的草地上，在罩着朦胧的月而雾气更更的河边，他们仿佛能够走上一夜。船的汽笛响了，那个妖般的大东西在黑暗中离了岸。“好，咱们搭下一班罢。"他们笑着说。

船在窗前呼呼的响着，把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惊醒了。他们预定七动，以便准时赶回城里工作。他低声的问：“你听见没有？”

黑夜有如死…——为何还要再生？…

他俯在这无邪的睡熟的女人上，细细端详她的面貌，用着恶意的目光瞅着她。她觉得了，被他瞧得不安起来，使劲撑起沉重的对他笑着，象儿童初醒的时候一样齿不清的说：“别瞧我呀，我难看得很…”

她突然之间把他拉在怀里；克利斯朵夫的嘴碰到了阿达的被雾沾的发，他吻着她的睛，睫，鼻孔，胖胖的脸，嘴角，找来找去找到了她的嘴，胶住了。

他禁不住笑了来，温柔的吻着她象儿童一样的嘴跟鼻，然后又把这个大女孩瞧了一忽，跨过她的，悄悄的起床了。他一离开，她就宽的叹了气，伸手伸脚的躺个满床。他一边洗脸一边留神着怕惊醒她，其实她决不会醒的；他梳洗完毕，坐在靠窗的椅里，眺望雾气缭绕，象着冰块的江面；他迷迷忽忽的沉遐想，听到有一曲凄凉的田园音乐在耳边飘。

他们一动不动，的抱着，几乎停止了呼。

到九半，她四肢欠伸了一会，叹了气，说要起床了。

她蒙-中想了想：“九差一刻，那又怎么呢？”

他们听见弥拉的声音说：“他们走在前面去了。”

克利斯朵夫的心忐忑着。阿达把他的胳膊抓得更了。“得了吧，"她说，"明儿总该有一班吧。”

她挣脱了他的手臂，非常困倦的叹了气，转过背去又睡了。

“阿达！阿达！…"他轻轻的在她耳边叫，"已经八了。”

的阶沿上等着其余的同伴：——两人并肩站着，一言不发，雾中只有客店门前那盏独一无二的挂灯透些少光明…

她不时把倦睁开一半，茫然望着他，过了几秒钟才认来，对他笑着，又从这个梦转到别一个梦里去了。她问他是什么时候了。

他笑了，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下；她把手臂绕着他的脖，讲她的梦境。他并不留神细听，常常说几个温柔的字打断她。可是她叫他别作声，一本正经的，好似讲的是最重要的事：“她在吃晚饭：大公爵也在座；弥拉是一纽芬兰的狗…不，是一蜷的羊，在那里侍候他们…阿达竟会在桌上腾空走路，舞，躺着，都是在空中。哦，那是方便

她困倦得要死，笑着说：“噢！我真瞌睡得很啊，"接着又回到她的梦里去了。

一小时过去了，他一儿没觉得，听到钟响才惊起来。

园里摇曳不定的灯光熄灭了。一切都熄灭了。…

同伴的脚声在黑暗里远去。他们俩搂得更了，喃喃的吐几个情的字。

她依旧闭着睛，微微的笑了笑，把嘴凑过来，挣扎着把他吻了一下，脑袋又倒在克利斯朵夫的肩上了…他从玻璃窗中望见船上的烟突，空无一人的板，一大抹一大抹的烟在白的天空映过。他又昏昏睡着了…

阿达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，拉着他沿着屋望园中黑暗的地方走去。在一座挂满藤的平台底下，他们躲了起来。四下里一片漆黑。他们彼此看不见。柏树的梢在风中摇曳。他的手指被阿达的勾着，觉到她手指上的气，闻到系在她的葵的香味。

他们又堕天长地久的睡梦中去了。清澈的远钟，轻轻掠过的一叶扁舟，桨上溜下来的珠，行人的脚步，一切黎明时分例有的声音并没有打扰他们，只使他们知自己活在那里，抚着他们迷迷忽忽的幸福，使他们加意味…

他在她边躺着。两个都是一样的温度。他胡思想起来。血得那么壮阔，那么平静。所有的官都明净如，连一儿小小的印象都非常新鲜的受到。他对自己的力与少壮觉得很愉快，想到自己已经成人尤其骄傲。他对他的幸福微笑，觉得很孤独，象从前一样的孤独，也许更孤独，但那是毫无悲凄而与神明相通的孤独。再没有什么狂。再没有什么黑影。天地自由自在的反映在他清明宁静的心上。他仰躺着，对着窗，睛沉没在明晃晃的雾-中，微微笑着：“活着多有意思！…”

码上人家告诉他们：“最后一班才开。”

黑夜有如渊…没有光明，没有意识…只有生命。暧昧的，凶狠的，生命的力。烈的乐。痛快淋漓的乐。象空隙引石一般引生命的乐。情的把思想卷走了。那些在黑夜中打转的陶醉的世界，一切都是荒唐的，狂的…

几步路以外，在雾的光中，一盏灯挂在临河的平台上，发闪闪的微光。再远一，有几扇照亮的玻璃窗，原来是一家小客店。

哦！活着！…一条船在河上驶过…他突然想起亡故的人，想起那条过去的船，他们不是曾经同舟共济的吗？他——她…——是她吗？…不是这一个睡在旁的她——可是那唯一的人，可怜的，已经死了的她吗？但目前这一个又是怎么回事呢？她怎么会在这儿的？他们怎么会到这间房里，这张床上的？他望着她，可不认识她：她是个陌生人；昨天早上，他心中还没有她。他关于她又知些什么呢？——只知她并不聪明，并不和善，也知她此刻并不丽：凭她这张憔悴而瞌睡的脸，低低的额角，张着嘴在那里呼气，虚而张的嘴显一副蠢相。他知自己并不她。他不胜悲痛的想到：一开始他就亲吻了这对陌生的嘴，第一天相遇的晚上就接了这个不相的，——至于他所的，看她在旁边活着，死掉，可从来没有敢抚一下她的发，而且也从此不可能领会到她上的香味。什么都完了。一切都化为乌有。尘土把她整个儿抢了去，他竟没有保卫她…

“我在哪儿呢？我变了两个人吗？我还是我吗？我再也觉不到我的本。周围只有无穷。我好比一座石像，睁着大的安静的睛，心里是一片平和…”

他们走园。细沙在脚下悉悉索索的响着。他们摸索着找到了梯的踏级，门的时候屋里正在开始熄火。阿达挽着克利斯朵夫的胳膊，说要一间客房。人家把他们带一间临着园的卧室。克利斯朵夫靠在窗上，看着河中变幻不定的光和豆一般的灯光，大的蚊虫张着翅膀望挂灯的玻璃上撞。房门关上了。阿达站在床边微笑。他不敢瞧她。她也不瞧他，但在睫底下留神着克利斯朵夫所有的动作。每走一步，楼板就会格格的响。客店里无论多么细小的声音都听得见。他们坐在床上，一声不的搂抱了。

其余的人来了，叫着：“阿达！…”

她始终闭着睛，拧了拧眉，扯了扯嘴，表示不兴。

夜里…有的是他们混和在一起的呼，有的是为一的两个的气，有的是他们一起陷了去的麻痹的渊…一夜有如几十百夜，几小时有如几世纪，几秒钟的光象死一样的长久…他们着同一个梦，闭着睛说话，蒙-中互相探索的脚碰到了又分开了，他们哭着，笑着；世界消灭了，他们相着，共同验着睡眠那个虚无的境界，验那些在脑海中的形象，黑夜的幻觉…莱茵河在屋下小湾中唧唧作响；波在远撞着暗礁，仿佛细雨打在沙上。泊船的浮埠受着激，发声。系着浮埠的铁索一松一，发钉铛声。声一直传到卧室里。睡的床好比一条小船。他们偎倚着在眩目的波狼中浮沉，——又象盘旋的飞鸟一般悬在空中。黑夜变得更黑了，空虚变得更空虚了。他们彼此挤得更，阿达哭着，克利斯朵夫失去了知觉，两人一起在黑夜的波涛中消失了…

“噢！让我睡罢！"她说。

的窗上透熹微的晨光。两个的中重新燃平生命的微光。他醒了。阿达的睛对他望着。他们的睡在一个枕上。手臂相连。嘴胶在一起。整整的一生在几分钟内过去了：光灿烂的岁月，庄严恬静的时间…